從吉光片羽縱覽中國五百年藏書史

藏書之風，再度興起！近來有報道指全球藏書人數回升，看來「電子閱讀普及將令實體書籍消亡」的預言，未免言之過早。又或許，藏書熱潮從未減退，現於香港大學圖書館總館舉行的最新展覽，正好印證了這一點。

港大圖書館與人文學院聯合呈獻的「嘉業片羽——明清藏書家舊藏擷英」展覽於本月開幕。展覽設於圖書館總館二樓，為公衆提供了一次難得的機會，親眼欣賞來自著名明清私家藏書的珍本古籍。尤為重要的是，展出的每一部書都曾是嘉業堂的藏品，該藏書樓由劉承幹（1882–1963）創建於浙江吳興（今湖州市）。他的遠見拯救了這些中國文化的瑰寶，使其在動盪的時代變遷中得以保存。

本次展覽策展人香港大學人文學院楊元錚教授表示：「劉承幹以個人財力，廣收江南藏書大家的散佚珍本。他的收藏理念兼容並包：舉凡別具特色之作，他都欣然納入架上。民國初年，許多藏書家將藏書視為投資捷徑——有些人專注於宋刻本，有些人側重於套印本。劉承幹卻與衆不同。他的品味宏闊，跨越所有時代的珍稀與獨特之作。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收藏成為了一座名副其實的寶庫。劉承幹於1920年動工興建嘉業堂藏書樓，1924年落成，並向學者開放。」

嘉業堂藏書海涵萬象，不僅庋藏了一批精心甄選的宋元刻本，還收羅了蔚為大觀的珍稀寫本。這些寫本既有明代嘉靖（1522–1566）及天啟（1621–1627）年間范氏天一閣、祁氏澹生堂等著名藏書樓的珍祕，亦有清代乾嘉年間（1736–1820）知名經學家之手稿及批校本，彌足珍貴，歷史與文化價值極高。

香港大學圖書館文獻保護與修復中心主管劉雨陽女士表示：「從十六世紀中葉的明朝直至今日——無論是古代藏書樓，還是在現代圖書館——我們都共享著同一份追求：蒐集、保存、研究，並將書籍傳承下去。」

是次由人文學院楊教授與港大圖書館文獻保護與修復中心攜手精心策劃的展覽，首度將這批平日隱於大學書庫的珍貴古籍，以完整而有序的方式呈現在公衆面前。劉女士回憶道：「當楊教授首次提出以嘉業堂古籍策劃展覽的構想時，我們可謂一拍即合。」

然而，策劃如此規模的展覽也帶來相當大的挑戰。楊教授指出：「整個陳列的覆蓋面非常廣，從明代中期的天一閣到民國初年的嘉業堂，再到50年代的港大，前後橫跨五百餘年，要系統呈現這段中國藏書史，難度相當大。」為尋找策展覽的靈感，楊教授與劉女士特地前往浙江嘉業堂藏書樓考察，透過實地走訪，更深入了解這批古籍的歷史背景，以及它們所承載的文化精神。

實地考察為整個展覽的策劃帶來不少啟發。劉女士解釋道：「我們希望呈現的不僅僅是古籍本身，而是藉由這批珍貴館藏，講述一個跨越五百年的故事。」

展覽按藏書家所處時代為序，追溯了近五個世紀以來藏書文化的演變及其與學術思潮變遷之間的深厚關係。楊教授補充道：「順序反映的是明清主要藏書家的年代，而非書籍本身的年代。這種方式讓參觀者能清晰地理解自明清以來中國藏書發展的脈絡。」

本次展覽共陳列選自馮平山圖書館所藏一百二十餘部嘉業堂善本中的32種43冊珍本，這些典籍均曾經明清重要藏書家遞藏。楊教授說：「嘉業堂藏書在上世紀30年代鼎盛時期，總計逾60萬卷、16萬冊，其中善本超過4,000種。將展覽命名為『片羽』，正是因為我們僅從嘉業堂的浩瀚藏書中選取了極少的一部分而已。」

展覽的一大亮點，是一部1783年的文源閣四庫全書寫本《公是集》。劉女士指出：「《四庫全書》在乾隆皇帝在位期間共抄錄了七部，分別存放於七座藏書閣中。1860年，圓明園文源閣遭焚毀，而本次展出的這部《公是集》是整個文源閣藏書中倖存下來唯一一部首尾俱完的古籍。」

香港大學圖書館館藏數以萬計需要持續修復與保存的藏品。劉女士的團隊根據狀況和重要性，審慎規劃修復工作的優先次序。

劉女士強調：「支援教學、研究和使用館藏是我們的核心職責，而展覽結合了館藏研究和使用。楊教授確定展覽主題及展品清單後，我們便開始逐一調閱所有相關古籍，評估其狀況。人們或許以為策展不過是挑選展品然後擺放出來那麼簡單，但實際上，幕後評估的藏品數量往往遠遠超過最終在展廳展出的數量。」

文獻保護與修復中心共六位同事參與是次展覽的籌備工作，從評估、選件、拍攝、修復，到展示設計、佈展，以及展覽期間的環境監控，前後投入約800小時。她說：「對我們來說，每一本書都同樣珍貴，都有各自獨特的歷史痕跡和保存狀況。這次修復工作的目標，並不是把古籍修復得完美無瑕。我們更重視的，是保留歷代藏書人所留下的痕跡。有些書有磨損，有些有水漬，有些有蟲蛀，有些早年甚至在民國時期曾被修復過，這些其實都是古籍歷史的一部分，我們不想將它重新改頭換面。」

佈展期間，團隊亦負責展品安裝、測試展示設備，以及監控環境狀況，包括光照水平、溫度與相對濕度，確保每件展品都在安全穩定的條件下呈現於參觀者眼前。

此外，展覽結合檔案調查與目錄學研究，考證上世紀50年代嘉業堂善本入藏香港大學之始末，成功填補香港藏書史與嘉業堂研究之空白。

為配合展覽，港大圖書館文獻保護與修復中心將於10月30及31日舉辦工作坊，介紹中國傳統古籍裝幀的發展歷程，並帶領參加者親手製作一本在明清時期廣泛流行的四眼線裝書。工作坊反應熱烈，名額在開放報名後旋即爆滿。11月9日，港大將主辦古籍保護與研究學術研討會，匯聚來自中國、美國、英國、德國及新加坡等世界各地逾110位專家學者深入交流切蹉。11月11日，港大圖書館還將舉行展覽特邀專家論壇，圍繞嘉業堂藏書開展一系列講座，與公衆共享研習藏書史之雅趣。

劉女士總結道：「從嘉業堂到港大圖書館，雖然時代變遷，但我們守護典籍、傳承文化的初心始終未變。這正是我們希望透過這次展覽，與大家分享的故事。」

楊教授說：「參觀展覽時，目光不要僅僅流連於封面和書頁之間。讓我們嘗試想像那些在燭光下抄寫這些手稿的繕錄者，那些撰寫它們的學者，以及那些在動盪歲月中珍護它們的藏書家。願我們能從他們的故事中獲得啟迪，也願這次展覽能開啟關於人類文明保護與傳承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