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浩璋教授正式出任香港大學副校長(研究),不僅成為大學管治團隊的關鍵一員,更標誌著他回歸學術生涯的起點。岑教授於香港土生土長,其後於普林斯頓大學取得化學工程學士學位,並於哈佛大學獲得應用物理學碩士及博士學位。香港大學正是他當年以獨立學者身份起步的地方。如今,他帶著國際學術視野與豐富經驗重返港大,矢志引領港大邁向創科新時代。
在是次專訪中,岑教授暢談其願景——既要提升港大的研究實力與全球影響力、啟迪新一代學生、促進跨學科協作,更要鞏固大學連繫香港與世界的橋樑角色。
問:是甚麼驅使你接任港大副校長(研究)?你有何願景與期許?
答:身為土生土長的香港人,我深知香港大學在一代又一代香港人心中有著難以取代的地位。有機會重返港大擔此重任,我感到榮幸且意義非凡。研究與創新是香港下一階段發展的核心,能夠參與其中,彷彿正在見證歷史。
我在普林斯頓大學讀本科時主修化學工程,化學工程師慣以「流動」的視角理解世界。在我看來,香港就如一道管道,一直承載著不同形式的流動:早期是勞工、貨物與人口的流動,後來擴展至專業服務與資本,使香港得以發展成享譽全球的國際金融中心。踏入下一階段,關鍵的流動將是技術、知識與頂尖人才。大學正是此轉型的樞紐,加上港大在亞洲的獨特地位,只要港大發展得好,香港定能更上一層樓。
再者,我是在香港大學開展我的獨立學術生涯的,因此,今次重返港大,確實別有一份親切感。港大為年輕學者提供豐富的資源與機會,我本人亦曾親身受益,對事業發展助益匪淺。能夠在如此關鍵的時刻重回港大,是莫大的榮幸,亦希望此舉能為香港的年輕人帶來一點啟發與鼓舞。
港大已雲集眾多享譽國際的學者與極具潛質的學術新秀。我期待與資深研究人員及青年學者直接交流,了解他們的願景與抱負。頂尖學者來港,是為了創造具深遠影響的研究成果;而學術新秀則希望建立一番輝煌的事業。作為副校長,我的基本職責是確保大學的策略與他們的目標相呼應,為他們清除障礙,並提供足夠的支援,讓我們的學者在國際舞台上盡展所長。
問:你認為港大在研究與創新方面具備哪些獨特優勢?
答:對一所大學而言,其中一項首要之務就是要吸引高質素的學生。港大在基礎研究方面根基深厚,亦匯聚了眾多優秀的本土科學家。近年,諾貝爾獎及菲爾茲獎得主相繼加入港大,進一步印證了我們羅致國際頂尖人才的實力,亦讓港大得以從全球招攬頂尖的學生、博士後研究員及科研人才。這個國際人才庫,正是推動香港未來發展的核心引擎——透過研究、科技與人才培育,引領香港邁步向前。
問:你認為未來應聚焦哪些特定學科範疇?
答:傳統學科之間的界線日益模糊,因為當今全球面對最迫切的挑戰,本質上都是跨學科和多面向的。
港大的最大優勢是其綜合型大學的定位。我們既有歷史悠久的傳統學院,亦有新成立的跨學科學院,如計算與數據科學學院、未來媒體學院及生物醫學工程學院等。多元學術領域的並存與融合,正是回應未來社會需求的關鍵。
人工智能的出現,降低了進入傳統領域的門檻,讓非專家亦能參與有意義的跨學科協作。以醫療領域為例,一位醫生未必需要深厚的工程學知識,也能借助人工智能工具,有效參與新醫療技術的研發。與其墨守百年來的學科框架,我們更應善用這些工具,推動各領域之間的深度合作。
問:你計劃如何強化這些優勢並擴大港大的全球影響力?
答:雖然很多構想仍有待與大學管理層及校務委員會深入商討,但我相信港大必須善用其獨特的領導地位,精益求精。香港大學在本地及亞洲已是享負盛名的頂尖學府,但要真正引領全球,港大必須發揮影響力,為世界帶來更深遠的貢獻。
我們希望牽頭推動具全球影響力的研究項目,促進跨院校協作,透過科研創造知識,長遠造福世界。
此外,我們應跨越學科界線,連結不同範疇,包括藝術、人文、法律及商學等非科學領域的專家,以進一步擴大我們的影響力。港大向來是香港城市發展的堅實後盾;隨着香港邁入新時代,港大必須確保這座城市繼續發揮橋樑作用,連繫世界,創造深遠價值。我們今日的聲望,有賴前人的付出與遠見;我們的使命,是延續這份基業,讓未來的師生也能共享其成。
問:你如何看跨學科研究在當今研究環境中的價值?
答:我個人的學術歷程橫跨多個領域。我在普林斯頓大學本科主修化學工程,在哈佛完成應用物理學博士學位,其後在港大機械工程系展開學術生涯,繼而涉足生物醫學工程、化學及材料科學。我對微流控與軟物質的研究,也涵蓋物理、化學、生物與工程學。
以前,跨領域的研究人員常有一種身份危機,因為傳統的資助機構傾向支持狹隘的單一學科項目。若你申請物理學經費,他們或會質疑你不夠「物理」!幸而,學術生態已經轉變。如今,「以問題為導向」的研究在學界已獲廣泛認同與肯定,而這類研究本質上幾乎必然是多領域的。
問:你將如何在新崗位上推動基礎研究與轉化研究?你認為應如何讓兩者並行不悖?
答:首先,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分辨研究的好壞,而非糾結於它是「基礎」還是「應用」。對我而言,所謂「基礎」與「應用」,只是研究價值鏈上的不同階段。今天視為基礎的研究,明天或許就是下一代的關鍵技術。我期望政府、資助機構與業界夥伴都能認同這一點,從而在整個價值鏈中,為不同的研究項目提供充分而持續的支持。
問:你認為政府的政策,加上當前整個創科生態的發展,是否正為研究人員及各大學締造更有利的環境?
答:香港正處於研究與創新發展前所未見的蓬勃時期,而且勢頭未減。無論是香港特區政府還是中央人民政府,都希望全力打造香港經濟和社會發展新引擎。因此,培育與招攬人才投入研究與創新,已成為重中之重。這個方向,體現在已納入國家「十五五」規劃的香港北部都會區發展計劃中,而此項令人振奮的規劃,明確強調高等教育、研究、創新、產業與夥伴合作的重要性。當政府確立了明確的戰略方向,政策措施便會陸續出台;而能夠及早對接者,便能乘勢而上,走得更快更遠。
當世界許多學術重鎮正面對經費緊縮、支援減少或製造業整合的困境時,香港卻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政府和私人企業對研究的投資正穩步增加,我們亦緊鄰龐大的產業供應鏈與市場,同時積極向全球招攬科研人才。對任何有志投身科研發揮影響力的人來說,香港有著不能錯過的機遇——而港大,正站在這股浪潮的最前端。
問:你對研究誠信與倫理的重要性有甚麼看法?
答:研究誠信與倫理,是學術的根本。失去嚴謹的道德標準,便會失去公眾的信任——而公眾信任,正是高等教育與研究得以蓬勃發展的土壤。
科學前進的每一步,都建基於社會對發現與技術突破的信任。一旦缺乏適當的規範與負責任的操守,新的研究發現便會受到質疑,知識創造將寸步難行,寶貴的公共與院校資源亦會白白耗費。唯有秉持研究誠信,方能確保我們的工作具公信力與影響力,並且無愧於公眾的託付。
問:港大將如何繼續孕育創新與創業文化,以擴大影響力,惠及社會?
答:港大是一個強大的平台,雖然我們的實體空間、資金與人力終究有限,但抱負卻是無限的。這讓我們回到「管道」的比喻——正因如此,像香港這樣的地方,其價值並不在於版圖的大小,而在於它能夠讓價值往來流通,無遠弗屆。
我們的角色,是提升、賦能並豐富這些流動的速度與本質。除了傳統的學術出版,我們正透過新成立的HKU RISE融合研究(Research)、創新(Innovation)、策略協作(Strategic Partnerships)及創業支援(Entrepreneurship),進一步拓展初創企業、新技術、專利、商標與策略夥伴關係等多元路徑。當然,並非每個構想或企業都必須在校園內誕生或長留港大。研究人員、企業家或業界夥伴來到港大,獲得啟發,共同創造解決方案,然後在其他地方建立事業,這依然是港大對全球生態系統的巨大貢獻。有效的管道,所能觸及的範圍本質上並無界限。
問:學生在你的研究與創新願景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答:學生是大學的重要持份者。在大學裡面,知識的創造與傳授是同時發生的,而研究就是創造知識的過程。
我希望每位學生,不論本科生或研究生,都有機會親身見證、參與並貢獻於前沿研究。想像一下,若學生能與科學家並肩工作,共同成就一項突破性發現,這份經歷所帶來的回報實在難以言喻,而由此孕育的視野與熱情,更可能影響他們往後的人生規劃。因此我深信,讓學生直接參與全球研究項目,是我們所能提供最具啟發性的教育體驗。
問:那當初是甚麼吸引你投身科學與工程?
答:小時候,我曾夢想成為律師,但很快便發覺劍拔弩張的法庭辯論不太適合自己。從醫是香港另一條熱門出路,不過,我很早便知道自己不太想接觸血!
我自小對科學深感興趣,成績也不錯,後來,我意識到工程學的思維能提升量化分析能力與解難技巧。這些核心技能,在任何行業都非常受用。
當我真正投入工程研究後,才體會到那種獨特的滿足感。從事研究,讓我有機會探討人類歷史上從未有人解答的問題,同時直接回應現實世界的挑戰。這種發現所帶來的喜悅,可說是無可比擬。
問:從事研究總需要面對失敗,你認為這些挫折能如何讓研究人員成長?你能以自身經歷為例,分享如何從失敗中獲益嗎?
答:失敗的普遍定義是:你有一個既定目標,但未能實現。那是大眾一般理解的失敗。然而,有時候我們從失敗中仍能獲益良多。所學到的,或許是如何在下一次更有效地達成目標,又或許是讓你重新審視和調整對結果的期望。我認為這些經驗都能轉化為日後取得更大成就的養分。
我個人的例子,來自普林斯頓大學三年級時初次從事研究的經歷。那時,我在兩位頂尖教授的指導下進行獨立研究項目。他們要我研究一種名為「界面活性劑」的小分子如何在金屬表面排列,以及它們能否減緩金屬的腐蝕。我的任務是呈現界面活性劑分子在金屬表面的排列模式。那是一項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因為此前從未有人成功。
事實上,當時我每天都在經歷失敗。連續九個月,我每天從早上工作到凌晨一兩點,卻沒有任何可展示的成果。有時我看到一些跡象,以為有所發現,但最終證實只是偽影。然而,在九個月後,我終於看到了前人從未見過的畫面。那一刻的喜悅與自豪,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我確信,除了研究之外,沒有其他工作能帶給我同樣的滿足感。也正因如此,我其後決定報讀研究院,投身科研。
問:擔任副校長後,你是否需要擱下自己的研究工作?你如何在學者與大學管理人員兩個角色之間取得平衡?
答:我此前擔任過大學主管人員,已按需要重新調整自己的研究活動,這需要與研究團隊、合作者及業界夥伴持續協調。
雖然日常參與研究的時間有所減少,但行政職務帶來了更宏觀的全局視野與策略優勢。從院校層面統籌研究與創新,拓闊了我的眼界,讓我能以更具策略性的方式,為自己的實驗室選擇研究方向。行政思維與學術思維,最終能相輔相成。
問:在工作以外,你會如何放鬆自己?
答:時間許可的話,我喜歡跑跑步,或慢跑一下。但最重要的,還是盡量抽時間陪伴家人。
我有一個14歲的兒子和一個12歲的女兒。他們經常問我一些有趣又出乎意料的問題。每當我發現自己無法簡單地回答時,便會意識到,或許我對那個課題的理解並不如想像中透徹。於是我們便一起尋找答案,這對我而言是有趣而珍貴的親子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