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清刊本《新政真诠》,静静躺在香港大学的展柜中。泛黄纸页上,何启与胡礼垣关于君主立宪、民权法治的呐喊,穿越百年光阴,依然字字铿锵。这部由收藏家于江先生慷慨捐赠的珍贵原刻孤本,连同其珍藏的一批历史文献与文物,共同构成了 ‘方寸大千:何启、港大与近代中国的先声’ 展览的核心。
在港大的百周年校园里,一场名为 ‘方寸大千’ 的捐赠展并非寻常的藏书陈列,而是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邀约:它邀请我们透过这些泛黄的纸页,重返那个中西激荡、新旧交替的变革时代。而所有追问的起点,都指向一个复杂而深邃的灵魂——何启。他既不是纯粹的殖民精英,也并非职业革命家;他既是港大前身香港华人西医书院的核心创办人,又是孙中山革命初期最隐秘的幕后推手。读懂何启,便读懂了港大在中国近代史座标系中那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位置。
港岛浮槎:何启的双重身份与维新底色
在香港中环士丹顿街的旧楼群间,百年前的革命暗号早已被市声淹没;但若将目光投向薄扶林道上的港大校园,那座凝视远方的孙中山像,依旧在提醒来者——这里有过以改变中国为使命的人。
何启在港大校史中常被称为 ‘创校先贤’ 或 ‘西医书院创办人’ ,然而他的真实分量不止于此。他生于香港开埠之初的1859年,父亲何福堂为著名的华人牧师。这样的家世让何启自幼便站在东西文明的交汇点上:入读香港中央书院(皇仁书院前身),1872年毕业后负笈英伦,先后在阿伯丁大学获得内科学士及外科硕士学位,又于林肯律师学院考取大律师资格,成为香港华人执业西医和华人执业律师的前驱。
但何启并非一个单纯的 ‘西化精英’ 。1887年,为纪念英籍亡妻雅丽氏,他捐资创办雅丽氏利济医院,并在同年推动成立香港华人西医书院——这便是香港大学医学院的前身,也是专为华人设立的早期西医教育机构之一。然而,比 ‘创办一所医学院’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何启将这所学校办成了一个思想碰撞的 ‘飞地’。他不满足于仅仅培养医术精湛的医生,而是希望学生能透过医学这扇窗,窥见西方政治制度与法治精神的堂奥。他的课堂上不仅有解剖图谱,更有对民权、法治、宪政的阐发。这种教育理念,使西医书院在事实上成为晚清中国知识分子接触现代性思想的前沿阵地之一。
何启之所以能在港大早期史中占据灵魂位置,还因为他为这所大学注入了 ‘家国关怀’ 的基因。1890年,他出任香港立法局非官守议员,此后任职长达24年,是港英政府与华人社会之间最重要的沟通管道。但他从未因体制内的身份而疏离对故国命运的忧思。
《新政真诠》:一部书的思想重量
本次展出的《新政真诠》一书,为何启与挚友胡礼垣合著,系统阐述君主立宪,明确反对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的洋务思路。何启与胡礼垣在书中尖锐指出:中国的病根不在器物,而在制度本身;真正的自强之道,在于振兴商业、保障民权、确立法治。他们主张设立民选议院、推行地方自治、改革科举教育,并提出了一系列具体而超前的政治改革方案。
此书一经刊行,便成为晚清改良派与革命派共同汲取思想养分的理论宝库——康有为、梁启超曾从中获益,孙中山更将其视为重要的政治启蒙读物。有学者评价,《新政真诠》是 ‘近代中国社会改革与进步的先声’ ,它超越了一般维新政论的格局,触及了国家根本制度的重建。本次展出的清刊原刻本,纸墨精良,保存完好,是研究近代中国政治思想史不可多得的实物文献。于江先生珍藏此本多年,今慨然捐赠港大,使这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得以回归其思想诞生的土壤。
港大精神的 ‘思想底稿’
《新政真诠》的意义,不仅在于它为晚清政治改革提供了思想纲领,更在于它深刻影响了何启的教育理念,进而塑造了香港大学前身西医书院的办学灵魂。何启在书中反覆强调:中国之弱,弱在民智未开、法治不彰、民权不立;而救治之道,在于以西学之精神,更新中国之根基。这一信念,直接转化为他在西医书院课程设置中的苦心孤诣——他不仅教授解剖与外科,更将西方宪政史、伦理学与政治哲学引入课堂,希望培养的不仅是医生,更是具有现代公民意识的中国青年。
换言之,《新政真诠》是港大精神的 ‘思想底稿’ ——何启在这部书中写下的理想,正是他毕生致力于在港大校园里践行的教育实践。何启在参与筹建香港大学时坚持增设文学院,并力主聘请前清翰林讲授经史,使港大成为当时罕见的中西学问并重的学府。这种看似保守的举措,实则暗含深意:他不希望港大学生成为 ‘黄皮白心’ 的洋化精英,而是希望他们能以西学为镜,重新观照和改造中国。本次展出的清刊原刻本,便是这一精神传承的物质见证。
师生之间:何启与孙中山的思想接力
如果说何启是港大精神火种的点燃者,那么孙中山则是这簇火焰照亮近代中国的最耀眼的光束。1887年,年方21岁的孙中山从广州博济医学堂转入新成立的香港华人西医书院,成为首届学生。孙中山与同窗陈少白、杨鹤龄、尤列时常议论时政,昌言反清,被时人戏称为 ‘四大寇’ 。
据香港大学的著名历史学者高马可教授所说,中华民国国父孙中山的许多政治理念, “至少部分源于他早期对何启人民主权理论的熟悉”。
孙中山后来亲口对何启的女婿傅秉常坦言: “自己受惠于何启之教。” 何启给予孙中山的,远不止医学知识,更是一种将 ‘医术’ 与 ‘治国’ 相贯通的思维方式。
如果说西医书院的课堂是孙中山接受西学启蒙的场所,那么《新政真诠》便是他理解政治变革的理论手册。何启在书中对民权、法治、代议制的论述,为青年孙中山提供了最初的政治想像框架——改良的种子后来长成了革命的烈火。然而,当改良幻想在甲午战败的炮声中破灭后,孙中山决然转向武装革命;而何启终其一生,虽同情革命、暗助革命,却始终秉持渐进改良的立场。这种 ‘分岔’ 并非决裂,而是同一思想根系在不同世代的两种生长形态。
更耐人寻味的是,何启在孙中山革命生涯的初期扮演了 ‘幕后推手’ 的关键角色。何启虽从未正式加入兴中会,却对其宗旨极表赞同,常参与筹划。他协助资助兴中会的机关报《中国日报》,参与筹划1895年广州起义,利用其身份和英文能力,承担了起义对外宣传工作,并介绍了关键的起义资助人。在1900年惠州起义筹备期间,他试图利用自己与香港英文报界的关系,为孙中山一方争取英方援助,确保港府保持友善中立。
据高马可教授的研究,港督梅含理在向殖民地部的报告中,指控何启与孙中山友人、时任广东军政府外交司司长陈少白有姻亲关系,并怀疑他曾为新成立的广州政府起草过 ‘详尽的宪法’ ,这也是导致港府对他失去信任、最终结束其立法局生涯的原因之一。
换言之,何启为孙中山革命提供的不仅是思想启蒙,更是早期关键的资金、人脉与舆论庇护。
‘游子归家’ 的孙中山
1923年2月20日,一个值得被中国近代史反覆书写的日子。这一天,孙中山应邀回到阔别多年的母校,在港大本部大楼陆佑堂用英语向师生发表演讲。
他开场便说: “我有如游子归家,因为香港与香港大学乃我知识之诞生地。” 紧接着,他给出了那句流传至今的著名论断: “我之革命思想,完全得之于香港。”
他详细解释:30年前在此读书时,常于课余漫步市街,见香港秩序井然、建筑宏伟、官员廉洁勤勉,而一水之隔的故乡香山却是污吏横行、道路失修。两地相距不过50英里,何以差距如此之大?这促使他开始 ‘由市政之研究进而为政治之研究’ ,最终得出结论:必须彻底改变 ‘恶政府’ ,以良善的共和制度取代腐朽的帝制。
孙中山这番演讲,不仅是对个人思想史的追溯,更深刻地揭示了港大与中国近代革命之间那条看似隐秘却血脉相连的纽带。正是港大(及其前身西医书院)前沿的西学课程、最自由的学术氛围,以及何启等一批兼具 ‘中国情怀’ 与 ‘世界眼光’ 的教师,使华人学生得以近距离观察现代国家的治理逻辑,从而反向激发出对中国传统政治的批判意识。
孙中山并非孤例——港大早期校友中,不少人后来投身国民革命、抗日战争乃至新中国的法治建设,他们身上共同的印记,正是那种 ‘在香港看中国’ 的独特视角:既对西方制度有切身体认,又对故国命运怀有切肤之痛。这种视角的形成,与何启等创校先贤在课程设置中刻意保留的 ‘中国关怀’ 密不可分。
因此,当孙中山在陆佑堂说出 ‘革命思想从香港得来’ 时,他实际上是把港大放置在了整个中国近代转型的核心座标上。何启的改良主义与孙中山的革命实践,在此隔空对话;殖民地的法治表像与中国现实的腐败图景,在此形成刺痛人心的对照;而一代又一代从薄扶林道走出去的青年,则把这些思想的种子带回了内地,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港大与中国近代史的深厚渊源,并非后人附会——它被孙中山本人亲口确认,被何启毕生践行的事业所证明,也被陆佑堂那场掌声雷动的演讲永远镌刻进了历史。
当今天的人们漫步港大校园,在荷花池畔瞻仰孙中山铜像时,或许会恍然意识到:这所大学之所以厚重,不仅因为它的学术积淀,更因为它曾站在近代中国最痛苦也最壮丽的思想风暴中心,耸立为一座沉默却坚定的 ‘灯塔’ 。而于江先生捐赠的这部《新政真诠》清刊本,正是那个风暴中心遗留下来的、最真实的思想底稿。方寸之间,可见大千——翻开它,便翻开了一个时代。
- 2026年7月22日至8月5日
- 香港大学百周年校园逸夫教学楼地下大堂
- 免费开放,欢迎公众参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