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香港執法部門截獲一批非法走私貨物,內有88具遭殘害的穿山甲屍體。誰是兇手?牠們要被運至甚麼地方?這只是單一案例,抑或只是龐大走私網絡中的一環?而港大生物科學學院院長Timothy Bonebrake教授,與此又有何關聯?
出生及成長於美國洛杉磯Bonebrake教授自小對野生動物興趣濃厚。他先後取得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環境科學學士學位,以及史丹福大學生物學博士學位,研究領域涵蓋熱帶氣候變遷、全球環境變化、城市生態、野生動物貿易與瀕危物種管理等。
由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罪與穿山甲:哺乳類兇案之謎》乃Bonebrake教授的最新著作,至於為何破格地想到將與穿山甲相關的科學研究以兇殺案偵查的方式表述,Bonebrake教授坦言,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許多發現已超出傳統學術研究與論文發表的框架。
他至今仍清晰記得,當年抵達喀麥隆進行研究和實地考察時,初次親眼看見路邊隨處懸吊陳列的穿山甲屍體。他說:「這種資訊,根本沒法放進學術期刊裡。」
他補充道,大學時期深受大衛.逵曼1997年出版的《多多鳥之歌》影響。該書融合科學、歷史與個人觀察,探討演化與滅絕議題。Bonebrake教授說:「逵曼談的是科學,還有科學的進程。這啟發了我想向非科學背景的讀者介紹和分享科學。」他希望《罪與穿山甲》能夠吸引非科學專業的讀者,激發他們對科學的興趣。
所以,當Bonebrake教授知悉大衛.逵曼特別為《罪與穿山甲》撰寫書評時,他實在興奮不已。逵曼在書評中寫道:「穿山甲的國際走私活動,是一項針對這群奇妙、溫順且幾乎毫無自保能力的生物所進行的龐大且令人心碎的犯罪活動。Timothy Bonebrake在這本發人深省、意義重大的書中講述了這個故事,以及更多相關議題。」
Bonebrake教授選擇以犯罪偵查形式撰寫此書,還基於「市場因素」。他笑言:「目前最熱門的Podcast節目,一半以上都是犯罪紀實故事。經典的犯罪紀實敘事通常聚焦單一案件,由偵探帶你梳理事實、證據與嫌疑人。這類紀錄片和Podcast往往有一套既定公式,其實與我研究穿山甲的方式頗為相似——我也是在拼湊證據、串聯線索,找出幕後疑犯。」
Bonebrake教授續說:「雖然我確實著眼於單一案件,但深層的意義不止於此。我同時也在探究:是甚麼導致穿山甲瀕臨絕種危機?誰是幕後推手?我們該如何應對?又該如何施加具阻嚇性的懲罰,以遏止這些罪行?」
此書亦探討了穿山甲在新冠疫情中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更廣泛地討論野生動物貿易與人畜共患病之間的關係。這是一個關於保育研究人員、公共衛生專家,以及橫跨亞洲、非洲、北美和歐洲的全球組織,齊心協力讓穿山甲得以再度繁衍生息的故事。
事實上,《罪與穿山甲》的涵蓋範圍極為廣泛,雖然Bonebrake教授在學術休假期間開始動筆,最終仍花了近一年時間才完成。他坦言多次想過放棄,但幸得太太的支持與鼓勵,他才得以堅持完成這本著作。
Bonebrake教授在書中將盜獵穿山甲的非法供應鏈,經由犯罪集團一路串聯至亞洲港口。然而,傳統中醫藥對穿山甲鱗片的需求,則是另一項關鍵因素。而在調查過程中,他對中醫藥的看法也產生了顯著轉變。
他坦承:「我一開始天真地以為,把穿山甲用作中藥材是件相當愚蠢的事。」他曾視中醫師為「案件」中的「嫌疑人」,因為正是他們積極將穿山甲鱗片納入藥方,用以治療疾病。Bonebrake教授在書中花了整整一個章節,引領讀者跟隨他的腳步,重新審視中醫及其從業者在整個「犯罪網絡」中的角色。
他指出:「從中醫角度來看,穿山甲入藥的歷史超過一千年,其中以其鱗片最廣為人知。換言之,此藥材用途廣泛,可治療多種疾病。若只簡單斷言『穿山甲鱗片未經臨床證實有效』,恐怕難以說服人。對我而言,當前的使用方式已無法持續,這才是重點。因此,穿山甲鱗片究竟有沒有效用並非最關鍵——真正的問題在於,穿山甲被過度捕獵的情況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Bonebrake教授續說:「所以,若對中醫界採取對抗態度,根本行不通。因為如果你對業界人士說:『你們的主張很荒謬,必須停止使用瀕危物種。』他們只會拒你於千里之外,對話也就到此為止。但若像我一樣,坦誠請教中醫學者,探討有哪些替代品能取代穿山甲鱗片,他們會承認,確實有許多具備相同療效的替代藥材。那麼,我們就專注在這些替代方案上。我認為,鼓勵使用替代藥材,才能更有效避免穿山甲因過度獵捕而瀕臨滅絕。」
要理解非法野生動物貿易的整體運作,必須設法認識當中的合法層面,同時也不能忽視非法活動及其參與者。Bonebrake教授表示:「犯罪網絡並非我的研究範疇,所以我得依賴專門研究這方面的學者。不過,這確實是頗大的挑戰,因為那與我的專業領域截然不同!我很樂意談論演化樹和演化關係,但當要討論各種不同類型的三合會組織時,那對我來說相當困難,然而,這部分對於理解非法野生動物貿易顯然也非常重要。」
問到年輕讀者與年長讀者對這本書,或對穿山甲用於中醫藥的看法是否有所不同,Bonebrake教授指出:「確實存在世代差異。我對魚翅議題較為熟悉——我的學生大多不吃魚翅,但他們的父母多數會吃!在中醫藥方面也有類似情況。不過,隨著人們年紀漸長,他們或許會轉向更傳統的方式,態度也可能隨之改變。所以長遠來說,我們不能盲目相信單靠世代差異就能減少對穿山甲鱗片的需求。」
多年來,Bonebrake教授一直研究氣候變化對蝴蝶與昆蟲的影響,那他可曾考慮探討其對穿山甲的威脅?他表示:大概因為多數人更關注更為迫切的盜獵問題,所以迄今關於穿山甲與氣候變遷的研究並不多,但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議題。從我對蝴蝶的研究可知,牠們對氣候變遷極為敏感,因此很容易偵測其反應。但穿山甲就沒那麼容易,我們無法那麼直接地觀察到這些影響,但我確實認為這很重要。」這說不定是Bonebrake教授未來以「首席調查員」身份展開偵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