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

聚焦海洋生物多样性中重要而总被忽视物种 

港大海洋生物学家剖析隐栖鱼类对城市化海洋环境研究的重要性
Cryptobenthic Fish
俗称老虎鱼的Paracentropogon rubripinnis带有毒性,其鱼鳍棘上长有毒腺。

香港拥有极为丰富的海洋生物多样性。香港海域虽仅占中国海洋面积不足0.03%,却栖息着超过6,000种海洋物种,占全国物种总数四分之一以上。

港大理学院太古海洋科学研究所博士生Maxine Cutracci说: “来港攻读博士学位之前,我曾在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和马尔代夫进行研究。与香港相比,那些地方的确未受城市化影响,风光明媚,令人赞叹的海洋生物随处可见。所以当我来到香港时,几乎难以置信在如此狭小的海域,紧邻着数百万人生活的繁华城市,竟能蕴藏如此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Maxine所研究的,正是海洋生物多样性中一个长期被忽视、却极其重要的领域——隐栖鱼类(cryptobenthic fish)。 ‘Cryptobenthic’ 一词源于希腊语,意指 ‘隐藏于海底的鱼类’ 。

隐栖鱼类与我们在纪录片中常见的鲨鱼或海豚截然不同,那些是大型及标志性的海洋物种,而隐栖鱼类则低调得多,既不显眼,也鲜为人知。

首先,隐栖鱼类体型极小,最大者也不过两根火柴之长,且大部分时间都蛰伏于暗处,加上许多种类皆披着泥尘般的保护色,确实难以引人注目。我们大多数人其实都曾见过牠们——就是当我们从码头边往下看时,那些在海床附近穿梭的小鱼。

然而,尽管如此常见,隐栖鱼类却始终未获充分研究。举例而言,一种非常普遍的物种——香港深鰕虎鱼也是迟至1986年才被正式记述。

那么,为何要研究这些小鱼呢?本研究项目的首席研究员Celia Schunter教授表示: “隐栖鱼类以微观藻类、浮游生物和无脊椎动物为食,将之转化为鱼类生物量,随后被较大型的掠食鱼类捕食,最终成为人类所赖以为生的食物来源,是海洋食物链的重要一环。科学家过去一直对生机盎然的珊瑚礁如何在营养贫乏的热带水域中存活感到困惑;如今我们知道,隐栖鱼类正是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核心引擎——一个生生不息的快速循环机制。”

Maxine指出,目前针对隐栖鱼类在香港这类城市化海洋环境中的研究仍相当匮乏。她表示: “已有团队着手研究偏远太平洋岛屿等地的珊瑚礁,但却未有对城市化沿岸生态系统的深入研究。然而,当今许多沿海海域正是这般面貌,而全球大多数人口恰恰居住于此。”

过去三年,Maxine在Schunter教授的指导下,对香港各处的隐栖鱼类群落进行了系统性调查,记录物种数量及丰富度。鱼类采集自六个污染程度各异的地点——黄金海岸、北大屿山、愉景湾、长沙海滩、南湾及大潭,其中以黄金海岸的环境退化最严重、污染最为剧烈。

研究团队采用了两种方法。其一为传统的潜水作业。Maxine说: “此方法难度极高,有时能见度不足一米。” 潜水员会在海床上设置穿越线,以划定调查范围,再沿线放置样方,即一种附有布袋的长方形金属框。随后,团队会将丁香油注入样方内,鱼儿被麻醉后便会自行浮入布袋中。

第二种方法则采用环境DNA(eDNA)技术,即透过鱼类脱落于水中的DNA碎片来侦测其存在。Maxine解释道: “eDNA技术使我们无需采集或伤害鱼类,即可得知有哪些物种存在。我们只需在每个地点采集约六升海水。”

结果发现,eDNA方法较实体采样更为有效。Maxine表示: “我们总共发现了60种隐栖鱼类,其中57种以eDNA检测到,17种由实体采集取得。”

以物种数目而言,60种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甚至与印尼和澳洲原始珊瑚礁中发现的物种数目相若。然而,Maxine强调当中存在差异: “在香港,隐栖鱼类群落由少数物种主导——这就揭示了人类对环境所造成的影响。我们这里或许拥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但许多物种的丰富度却非常低。”

一项极其重要且令人惊讶的发现是:生态环境退化越严重、污染越高的地点,其隐栖鱼类无论在数量还是物种数目上反而越多。 “在某些未退化的地点,一份样本中我们可能只找到五条鱼;而在退化地点,我们可找到多达50条。”

Maxine认为,食物供应充足或许是原因之一。她解释道: “碎屑,即有机物的微小颗粒是许多隐栖鱼类的主要食粮。生态环境退化的地点通常水体浊度较高,这意味着可能有更多此类颗粒可供鱼类食用。”

另一个原因可能是捕食者减少,因为在受严重污染的地点,较大型鱼类已经消失。Maxine表示,捕食者所扮演的角色是未来可能的研究方向之一。她另一个希望探索的研究方向,是找出隐栖鱼类适应污染的遗传基础。 “我们可将鱼置于水槽中,逐步提高硝酸盐浓度,并观察基因表现的变化。”

Maxine补充道,了解隐栖鱼类群落如何随人类对环境的影响而变化,具有实际的应用价值。这能助我们评估如港口等已退化的城市化海洋环境的状况。在这些环境中,许多科学家向来依赖的指标物种早已消失;然而,隐栖鱼类依然存在,且能为我们提供相类似的资讯。

“首先,我们利用eDNA来确定该处存在哪些隐栖鱼类物种。由于我们已掌握这些物种对环境污染的耐受性,牠们的存在有助我们推断该地点的环境状况。”

Maxine表示,她期望这项研究能推广至全球,尤其是亚洲和非洲。有关隐栖鱼类的知识将为我们建立基础数据,以便更深入地了解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变化趋势。

她说: “全球人口持续增长,城市化步伐从未停歇。我们必须了解城市化海洋环境中的生物多样性。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确切掌握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并有能力守护它们。”

Hong Kong frillgoby
香港深鰕虎鱼纵然非常普遍,也是迟至1986年才被正式记述。
Maxine Cutracci
Maxine Cutracci手上的是她于潜水期间采集的鱼类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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